I'm not a star.

 

2004. 5. 20

 

親愛的H。

我是在下午六點，回到台南的。

 

站在仁德交流道下，等待爸媽來接我。

 

人車交錯，街道依舊繁忙，

而剛踏上台灣這片土地不滿十二小時的我，只有大大的行李箱與濃厚的睡意陪著我。

 

台南。我們的故鄉。是我們成長十八年的地方。

後來的你好嗎？有個女歌手曾經這樣唱。不過也許是個男生也說不定。我忘記了。

 

我什麼都忘記了。

 

在7-11外打電話給新竹的他。說。我到台南了。

他沒說什麼。只問我什麼時候要北上。我說我不知道。

 

雖然兩點他才將我送上車，雖然我明明跟他一起度過整個早上，

但是他已經離我好遙遠好遙遠了。我突然好想念他。

 

然後爸媽來了。我拿著行李，放到後車廂。

跟你一樣是天蠍的爸爸一向內斂，但看得出他很高興。

巨蟹的媽媽高興的不得了。但也只是高興的說，你回來了。

 

這就是我的爸媽喔。一對不會用擁抱還是戲劇化的方式表達自己情感的可愛夫妻。

像以前的我一樣。儘管再喜歡，都只會靜靜微笑。就算天塌下來也是這樣子。

 

覺得爸媽又老了一些。當我們拚命的長大長大時，他們好像就越來越老了。

曾幾何時，我們已經漸漸竄高，超越小時候讓我們覺得高大到必須仰望的爸媽。

 

小時候我不敢過馬路。小小的我，覺得會叭叭叭又開的好快的車子好可怕。

對於百貨公司向下的電扶梯，我也會害怕。總是害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失墜

所以，爸爸會拉著我的手臂，媽媽會牽著我的手，一直到我克服那些障礙為止。

 

這些事情我也都忘記了。是後來聽到爸媽跟朋友閒談時才知道的。

這真的是我嗎？我笑了。實在想不起阿。

 

就像那次搬家時，我找到一卷錄音帶。那是我第一次學會說話時，爸媽很興奮的錄下來的。

我聽到我自己稚嫩清脆的聲音。只會講爸爸與媽媽的聲音。不知怎地，眼眶紅紅的。

 

 

可是我沒有跟爸媽講。跟他們講話時，還是酷酷的。自以為。　

 

那年我十五歲。剛考上高中。叛逆期還沒過。

隨著逐漸變長的肢體而越來越彆扭的個性。不肯再跟媽媽牽手。也不讓爸爸拉我的手臂。

 

我早就可以自己過馬路。還可以神氣的帶領弟弟。自以為很了不起。　

 

大部分的時間都很快樂。你也知道，從小到大，我身邊從不乏好友陪伴。

但我其實很冷漠。一直都很冷漠。善感但冷漠。

 

雖然我沒有瓊瑤女主角那樣漂亮，不過我把自己鎖在一個象牙塔裡面。

我跟一切都想保持距離。不想投入。不願過度涉入。

 

除了我喜歡的人喜歡的事情外，我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

我只在乎這些事情。極度在乎。其他的我什麼都不想管。

 

別人的稱讚別人的喜愛，我點點頭收下，就是這樣而已。

很自私的。很自我的。那樣的我。　

 

但你打破了我的情緒平衡。

跟你的愛戀，是唯一讓我極度快樂極度痛苦的事情。

 

 

　我這輩子沒有這麼愛過一個人。再也不可能。

 

我改變了。

什麼都變了。

 

天蠍座的人是怎樣的呢？

我花了整整十年，還是一知半解。

 

星座書是這樣說的。天蠍座的人跟雙魚和巨蟹是最速配的。

可是我不信。難道水瓶就不能嗎。　

 

我只知道你可以輕易把我從天堂帶到地獄，然後又從地獄帶到天堂。

好幾次我沮喪的想要放棄，信誓旦旦要離開你。說，這是最後一次。

 

結果只要你一出現，牽起我的手，我就是怎麼也不肯放手。

 

全世界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可是你要的不只是我。

我想當你心中最在乎的那個人。可是你在乎的從來不只有我。

 

我想當你最喜歡的人。但是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我只能是第二名。

我輸了。輸給你的初戀，那個處女座的，在加州唸音樂的女生。　

 

 

 

可是她也不是雙魚也不是巨蟹阿。

直到現在，我彷彿還能看到昔日的我，

因為輸的不甘心，在黑夜中一次次落淚，賭氣地發誓一輩子恨處女座跟天蠍座的模樣。　

 

很好笑。但當時的我那麼認真。

認真到好像這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如果沒有了，我的生命就不存在一樣。　

 

是宿命嗎？

遇到你以前，我從不落淚。也很少大笑。

遇到你以後，我變得愛哭又愛笑。

 

我不再那麼內斂穩重。變成那個會在大雨中圈起手對你說我愛你的瘋狂女生。

因為希望你關心我，因為領悟到那種渴望被了解的感受，所以我開始關心別人。

 

 

是的。我愛哭又愛笑。

愛耍小脾氣又愛站在你單車後，高興的對街上行人揮舞雙手。驕傲的跟全世界炫燿我的幸

福。

 

我彷彿用完了今生所有的眼淚與微笑呢。會嗎，會是最後嗎？

 

 

 

回到台南的家中。對面的修車廠改建成一排非常美麗的透天厝。一棟一千三百萬。

家裡面的擺設也不太一樣。換了新沙發。就連我房間也變了。櫃子不見了。

 

除此之外，一切如舊。

我拉開左邊抽屜第二格，裡面依然放著所有跟你有關的昨日。專屬於你的第二格。

我沒有丟。但也沒有去看。雖然我知道裡面滿滿的，都是屬於我們的回憶。

 

記得也好，不記得也好。就算慢慢忘記了也沒有關係。

我們的昨日會一直在那裡。曾經走過的年歲，一同經歷的成長也會一直在那裡。

 

可是一直跟不上你的腳步的我，現在，跟你同步，或是，超越你了嗎？　

 

 

我還記得上大學後，第一次回家要北上時，媽媽送我到統聯。

因為車子還沒有來，在大太陽下，她跑去買我最喜歡吃的肉粽還有魯味，又拎了一袋水果\

給我。

 

烈日下她的臉曬得黑黑紅紅的。流好多好多的汗。襯衫都浸得濕濕的了。

 

媽媽，這樣就夠了。不要再買了。我說。

我其實不太想拿這些東西。在台北街頭，拎著大包小包的，看起來很俗

 

 

 

還是多帶點吧。南部的水果比較好吃喔。媽媽堅持。

要是當初你填的是成大，不就可以天天吃這些水果了嗎。台北真的那麼好嗎。

媽媽又幽幽的說。很小聲，但我聽到了。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那時，我們都不想要讀成大。

對於分數明明就可以填第一志願，卻被他們建議要讀南師或成大的我，這是完全無法忍受\

的。　

 

我不要呢。我還想看更大更廣闊的世界呢。

我想讀朱天心白先勇讀過的台大。想去繁華熱鬧又便利的台北都會。想離家越遠越好。

 

自由。當時的我，以為我所追求的，就叫做自由。　

那真的是嗎？後來的我，常常覺得困惑。

 

妳怎麼不穿我去菜市場買的衣服呢。妳穿起來很好看阿。媽媽又說。

我胡亂編了個理由。但我知道，我是不想穿。不想穿媽媽買的寬寬大大的衣服。

 

台北有好多好多好漂亮的衣服，我穿起來很好看。為什麼我要穿看起來很土氣的衣服呢。

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　

 

 

 

 

就連媽媽買的手錶我也不喜歡。我喜歡漂亮的精緻的秀氣的手錶，不是大大的又笨重的那\

種阿。

 

車子來了。我拎著大包小包上了車。旁人對於我的行李，投以異樣的眼光。

我故意忽略。直直的往前走。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坐了下來。

 

沒關係。反正到了台北趕快拿到宿舍就好。我安慰自己。　

我想趕快回台北。晚上還有約會。還約好要去唱歌。好多事情要做。很忙。

 

這是步調遲緩，生活簡單的台南，所無法想像的。

 

可是，但我從窗口看到底下的媽媽正用力的對我揮著手時，不知怎地，心酸酸的。

 

 

我走了。列車會駛向台北，載領我奔向莽莽的未來。我的青春正要開始。

但爸媽會一直留在這裡，等待他們的女兒的歸來。

 

 

　

去年出國前，媽媽很緊張的替我張羅了很多東西。連被單枕頭都帶了。

我說，媽媽，這些東西去美國買就好。

 

可是萬一妳一下子買不到而馬上就要用呢。還是帶著比較好吧。媽媽又堅持。

我無可奈何的望著這兩大廂滿滿的行李。心想，到時要怎麼搬呢。　

 

 

媽媽又拿出了一只手錶。粉紅色的，很俗麗的外表。直覺像是小朋友在戴的塑膠錶。

果不其然。我發現這是Swatch的兒童錶！！

 

媽媽，妳怎麼會買兒童錶給我阿。我忍不住驚呼。

 

啊妳以前不是很喜歡swatch嗎。我去百貨公司，小姐跟我說這款賣的很好，我就買了。

怎麼，是兒童錶嗎？小姐沒跟我說阿。　

 

媽媽吶吶的解釋著。我不忍責備。雖然高中以後，我再也不喜歡swatch。　

 

曾幾何時，對我最兇最嚴厲的媽媽，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她，她都不會忘的媽媽，

變得越來越害怕我不高興，老是忘東忘西了。

 

她老是記不得跟別人的約會，總要我提醒。她也記不得我跟她說的話。

可是她記得的，都是以前的我喜歡的所有東西。雖然那個我早就不存在了。

 

 

 

過馬路時，她會緊緊的握著我的手。媽媽的手很軟，好像希望我帶她過馬路一樣。

我再也不會把媽媽的手甩開。會很仔細的看著左右，想安全的把我們帶到馬路對岸。

 

我想，你也有這樣的感覺吧。

聽說只要一放假就回台南陪媽媽的你，應該比誰都能體會我此刻的感覺。

 

 

 

 

啊。其實我也知道，我再也不認識你了。

或者，我認識的，再也不是你了。就像你所熟悉的我，已經改變了太多一樣。　

 

 

最後我還是離開你了。起初是賭氣，等我後悔時，已經來不及了。

可我現在再也不可能走回去了。從分別的那天起，我們就背對著背，走的好遠好遠了。

 

曾經有一個人說他很喜歡很喜歡我。說要他再等多少年都沒關係，他會等我。

結果兩年半以後，他愛上了另一個女孩。帶來給我看，有些耀武揚威的意味。　

 

原來所謂的永遠就是這麼回事。

轉個身，誰都會忘記。　

 

 

 

那我們曾經的承諾和那些傷心的甜蜜的情話呢？

他們都過期了。失效了。然而他們曾經存在過嗎？　

 

風一吹，一切就好遠好遠了。

 

 

後來我睡了。剛從美國回來，多少有些時差，好累好累。

躺在床上，看到手上粉紅色的錶，然後輕輕的笑了。

 

不知出於何種理由。我將它戴出國了。

出國後的我，在今年初大雪紛飛時，開始穿起以前死也不穿的，媽媽買給我的衣服。

 

穿著雪衣，努力鏟雪，努力禦寒，努力克服這個生命中最冷的冬天所帶給我的種種考驗與

悲傷。

我很想家。非常想念那個小小的，吵吵的，但是很溫暖的家。　

 

 

想念南方溫暖而又潮濕的島嶼。想念終年晴朗炎熱，操著台語，鄉土但真誠的南台灣。

可能是美國名義上是自由實際上是不太管別人去死的氣氛影響了我，

我開始不管別人覺得我時髦還是土。反正我已經漂亮過很多次。土一點也無所謂。　

 

 

 

每當我想念南方時，我就會低頭，看看手上粉紅色的swatch兒童錶。

它跟我來到水牛城，去過佛羅里達，也去過紐約。到過舊金山，也過境過東京。

 

如果別人問我，這是什麼錶，

我會很驕傲的說，這是swatch兒童錶。然後問她，你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很長很長的一個故事喔…

 

 

2004. 5. 22

 

其實我遇到的困難和挫折遠比我寫在這裡的更多，

但我從來不提。生活中更不可能提。不想讓你們擔心。

 

回去的時候也只講生活中有趣的部分。也許大家覺得我過的很好吧。一笑。

可能過的也不錯阿。不過沒你在的地方。我真的不想待。很痛苦。　

 

好笑的事情不能跟你分享。你還在睡。

難過的事情說不出口，也不想要你擔心。

 

 

我寧願你認為我在這裡很好。寧願你覺得我在美國很好玩。

我也不想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多需要你。多麼渴望擁抱你。

 

你不會了解我有多想念你。永遠不會。

 

想起你看到我時，說過的話。

“雖然捨不得，但我還是要讓妳自己去受些苦..”

 

 

你摟著我。

我埋進你的懷抱。忍住眼淚沒有哭。你親吻我的額頭。沒有再說什麼。

 

 

我找不到你。

MSN上看不到你。我掛了一整天。以為你還是可能隨時上來。　

 

結果你沒有。

 

我明明知道你去台北。可是我還是希望能跟你講話。能聽到你的聲音。

你就捨得讓我受苦…。